八  落淚

 

 

"這樣啊......那裡只是有惡靈陰魂不散而非聖潔嗎?"

 略顯疲憊的聲線透露出點點的失望。"但雩替當地居民解決了一件令人困擾的事,也不算白走一趟呢。"

"嗯......希望那個人的靈魂能從此安息......"

"接下來,雖然有點對不起剛完成任務的妳,還是得請妳現在趕去意大利跟神田匯合。"

"神田?"

 怎麼最近的任務經常都是跟那大冰塊一起的?倒不是不願意啦,只是對他那種對她偶而稍為友善但多數冷淡的態度有點在意。

"對喔,因為現在妳距離他的的所在是最近的,希望妳儘快跟他一起趕去下個任務的地點。"

"......我知道了。"

 取得相關資料後,她結束與科姆伊的通話。把搜索人員護送到火車站後,她獨自一人看著火車的更次表。

 下一班的火車在數小時後的凌晨嗎......

 坐在月台上殘舊的木製長椅上,做好了會坐得腰酸骨痛的心理準備。抬頭,看見月亮在多雲的夜空中忽明忽暗的,她不知怎地想起神田那傢伙。

 雖然那木頭人跟『美麗』、『皎潔』這些形容詞是扯不上關係啦,那種躲藏在雲中讓人有時能看得見有時摸不清的感覺卻是非常相似。

 看起來,縱然他在教團裡老愛得罪人,他跟科姆伊等還有其他驅魔人都維持著工作伙伴的關係,但與他相處半年下來,她發現他心中的黑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來得深,而且那絕非是因為與亞連吵架或是被亂改稱號那麼簡單。

 她知道的,即使問他,他也不會告訴她。

 藏在那冰冷表情下的是如此地悲哀,那傢伙卻甚麼都不說,她也無法做到些甚麼......

 這種懊惱像是被喚醒的席捲心頭,明明應該習慣了——自從小時候在中國見證過多少場的內亂戰爭後,應該已經拋棄了的,對悲傷靈魂過於深入的同情。但她現在卻無法從這種情感抽身,特別是跟教團裡的同伴或是神田有關的事。

 心裡翻雲覆雨,她不自覺地落下淚來。

 好不甘心——為甚麼會有這種殘缺不全的能力?只能看見卻無法解決......

 摀著嘴,淚靜靜的繼續奪框而出。彷彿了解她的痛苦,天上的圓球以黑霧遮掩,不忍看見她的抽泣。

 

 


"真好呢,蔚藍的天空,碧綠的海洋,意大利啊~~"

"......怎麼了?"

 一手拿著話筒,一手把臉上的繃貼撕去。

"問我怎麼了......嘿嘿嘿......"話筒的另一邊傳來耳熟能詳的奇怪笑聲,然後重物撞擊在紙堆上的聲音隨之而起。"我可是很羨慕啊!可惡!消滅惡魔後也快三天了,你們到底在幹甚麼啊!?我呀就像被關在高塔上的公主一樣不能出外,被所有人使喚著啊——"

"別在話筒邊大叫,吵死了!"他接著拔掉打點滴的針筒。"要抱怨跟豆芽菜說!話說回來,我跟他合不來。"

"神田跟誰也合不來嘛——只有瑪力和雩才受得了你呢。那麼亞連呢?"

"還有那都市裡跟那人偶一起。"

 甩掉想要追上的醫生和護士,神田跟托馬正步出在馬鐵魯附近的小鎮。

"既然你這次的傷得花上兩天的時間才完全復原,那代表已經開始了,別要計算錯誤啊——你的生命殘量。"

 的確作為那快速回復的能力的代價要開始了,但為了她......

"......還有甚麼事?若是無聊的事便掛線了。"

"哇呀——理巴你聽到嗎?剛剛如此尖酸的話!!"

"嗄?"

 理巴無奈的聲音從話筒傳來。

"好了,跟你說明一下吧,下個任務是跟小雩......"

 

 

 從很遠的地方開始便已聽到那優美的聲音唱頌著悠長的安眠曲,雩帶著複雜的心情步進已是一片頹桓敗瓦的馬鐵魯,一邊拾起搜索人員惟一留下來的衣服,一邊低禱著。

「請安息吧......」

 在一座看起來像是教堂的大殿裡,她找到了亞連,他抱著膝坐在樓梯上,對面傳來了歌聲。

 事情她大概從科姆伊那裡聽說過,亞連這幾天似乎都悶悶不樂的待在那裡,聽著那人偶為已死之人唱著安眠曲。

 她坐在他的旁邊,像姊姊安慰跌倒的弟弟似的撫著他的頭髮。

「如果每次任務都投放太多感情的話,會很痛苦的。」

 亞連稍稍抬起了頭。「雩......我知道的,可是......」

 沉默了一會,前方傳來神田的聲音。「在發甚麼呆?好好看守啊。」

「咦?」這次亞連的頭沒有抬起來確認。「為甚麼得用五個月才能痊癒的人會在這裡?」

「我身體的回復速度是這調子的。」

「怎麼可能?」

「囉嗦。」

 二人進行著簡單而沒營養的對話。

「剛剛跟教團聯絡了,我會跟她繼續去執行下個任務,你則負責把聖潔送回總部。」

 他在兩人的前方坐下來,回頭看了雩和仍然把臉埋在兩膝之間的亞連一眼。「要是覺得難受的話就去停止那個人偶吧,她已經不是菈菈了。」

「......約定好了,只有古瑣魯能這樣做。」

 神田看著雩,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。

「你太天真了,驅魔人是破壞者,不是拯救者。」

 亞連終於抬起頭,露出苦笑。「我知道的,可是我——」

 聲音靜止了,城裡一片死寂,人偶停止了歌唱。亞連站起來,跑進建築物裡。看著他的背影,她終於開口:

「你說的那句聽起來容易,實際上要做到卻是談何容易。」

 對他們這種看得見的人來說,愈是在意,了解的愈是多,便愈是痛苦。無論下了多少次的決心,還是無法完全扼殺那種名為悔恨的情感。

 她轉過身去,像是不願意讓他看見自己的臉。

「喂......!」

 當他回過頭去時,黑雲剛好擋住了月光,建築物裡陰暗的燈光投放在她身上,讓她的身體看起來反而像是變得透明了,隨時會消失。他連忙伸手抓著她的肩頭,卻發現雖然他抓得住,那纖弱的身體卻在顫抖著。

「......明明不久前才哭過呢......」

 聲音斷斷落落的。「對不起......我先到火車站等你吧......讓我一個人靜一下......」

 說完,她甩開他的手,快步離開了那裡,遺下神田一人。

「妳......」

 

 

 跟豆芽菜和托馬分別後,神田在火車站的月台上找到她,她靠著長椅的扶手睡著了,臉上還留著多條淚痕。

 輕輕地背起她,上了火車,安頓好一切,他再凝視著她靜寂的臉容。是妳吧?就是妳吧?我想要找的人......

 八年前的他才剛進了教團,跟著搜索人員到了日本的沖繩,惡魔的目標似乎是要佔據整個日本。

 與她,就是在那兒遇見。

 那個擁有靈力,隨時隨刻地展露溫暖笑容的女孩,是接待他們的支援者——當地神社主持的女兒。

 數天後,惡魔洗劫了那村落。他揮舞著那時比他的身高還要長的六幻,拚命地斬殺著惡魔,當他終於在一片混亂中趕回神社一看,只有屍橫遍野,主持夫婦染血的衣服上留下了女孩的髮飾。

 是偶然嗎?八年前他只能悔恨地帶著那頭飾離開故鄉的他,在八年後他遇見了一個女孩,她不常笑,總是輕蹩著眉,笑起來的樣子跟他記憶中的卻是如此相似......

 幾乎肯定自己要找的人是她了,他卻沒有立刻伸手把她納入自己的懷裡,儘管之前是日思夜想連作夢都想要再次看見她。

 要說為甚麼,也許是因為她和他記憶中的她有了很大的轉變,而且她似乎已經喪失了那時的記憶。

 想起她剛剛背著他強忍著淚水的背影,心中一陣疼痛,他輕柔地抹乾她的淚痕。

 現在的她還不願意讓他看見自己的淚水........

 為甚麼她會忘記了?在那之後她一個人究竟經歷了甚麼......在瞭解這些之前,他只希望靜靜守護她,別讓那時在沖繩的慘劇再次臨到她身上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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